



人物介绍
王老板——47岁,北京人,前门大街绸缎庄老板。
孙老板——53岁,北京人,琉璃厂古玩店老板。
伙计——21岁,北京人,前门外某戏园子跑堂。
可三男,可两男,王老板兼伙计
欢迎演绎凌霄出品原创普本——《北平声色珠帘寨》
编剧、后期,凌霄子尊
报幕cv,路柯柯
孙老板:王老板,您可真会挑日子。谭派名角儿贴《珠帘寨》,票都抢破了头,你还能弄着二楼这个包厢,看来买卖还行啊。
王老板:行什么行啊,上个月我那铺子都没进几个钱。绸缎这东西,年头一乱谁还置办?有钱的都攥着现大洋,没钱的就更别提了。
孙老板:一样,我那古玩铺更惨。前儿个有一主顾,拿了一幅董其昌的山水来当,是真迹,可我却是没接。
王老板:东西真,价码合适,你怎么不收?
孙老板:嗐,他急着出手是为了换钱好南迁。您还不知道吗,这时候收东西是收灾星,指不定哪天炮一响全打了水漂。我就跟他说,老兄您这东西您先存着,等太平了再说。他说孙老板,太平?猴年马月!
王老板:猴年马月......都说买卖不好做,可我看这压根儿不是买卖的事儿。您听听,台上唱的什么?
孙老板:《珠帘寨》,李克用坐沙陀,唐王搬兵他不来。怎么了?
王老板:李克用攥着兵不出手,还跟程敬思这儿打哈哈。您说他是不想打,还是不敢打?
孙老板:王老板,戏归戏,别往心里去。喝茶喝茶。
王老板:也是。孙老板,您那铺子最近还进新货吗?
孙老板:不进。现在这光景,谁还买古玩?上个月倒是有个人来看东西,看了半天一样没拿。
王老板:什么人?
孙老板: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不看字画不摸瓷器,倒跟我聊了一下午有的没的。
王老板:聊什么了?
孙老板:聊天气,聊庄稼,聊这北平城的城墙什么时候修的。东一句西一句。我陪着他聊呗,反正铺子里也没别的客,后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王老板:什么话?
孙老板:他说孙老板,您这铺子里都是老东西,可这世上光有老东西不行,还得有新东西撑着。
王老板:什么意思?
孙老板:我也没太琢磨透。不过这人走之后,我琢磨了好几天。
王老板:琢磨出什么了?
孙老板:没琢磨出什么。就是觉得有些事儿,以前没想过。王老板,您家老三还在北平呢?
王老板:不在了,上个月走的。
孙老板:去哪儿了?
王老板:没说。临走那天晚上给我磕了个头,说爹,儿子不能给您养老了。我说你该干啥干啥去。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。
孙老板:舍得?
王老板:舍得舍不得,不都得出门?他今年二十一,念了这么多年书,不是窝在家里的时候了。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
孙老板:什么话?
王老板:他说爹,咱们家是开绸缎庄的,可人不能光裹着绸缎活着,有些东西比绸缎要紧。
孙老板:您家老三,像他娘,有主见。
王老板:像谁都得走。孙老板,说回买卖,我库里那些绸缎压着也是压着,您路子广,有没有什么门路帮我想想?
孙老板:现在这光景,绸缎可不好出手。谁有钱买这个?
王老板:我知道不好出手,可库里堆着也不是个事儿。价钱好说,亏点儿都行,总比烂在库里强。
孙老板:(沉吟片刻)您这么一说......我倒是想起来了。上回那个教书先生,聊到最后他提了一句,说北边有人收布匹棉衣,什么都要,价钱不高,但是不挑货。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您要是有心,我帮您打听打听。
王老板:北边?哪个北边?
孙老板:他没明说。就说拐过琉璃厂南口,第二条胡同进去,最里头有家茶馆,没幌子的。去了提一声“看货”就有人接。
王老板:孙老板,您跟那人......熟吗?
孙老板:头一回见,不过我看人不会差,他那说话的路数,不是寻常人。
王老板:(沉默了一会儿)您帮我问问。
孙老板:行。那我回头去坐坐。去了怎么说?
王老板:就说有批绸缎,想出手。别提我名字啊。
孙老板:不提您,提谁?
王老板:就说......是个做买卖的朋友托的。旁的不用说。
孙老板:知道了。什么价?
王老板:不问价,那边看着给,给多少都行,能到该到的地方就行。
孙老板:老王,您什么时候变这么大方了?
王老板:不是大方。就是......我们家老三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那铺子里,看着满屋子的绸缎,一匹一匹堆在那儿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这东西再好,也就是裹在身上给人看的。可这年月,有些东西比好看要紧。
孙老板:比如?
王老板:暖和。孙老板,您说那些绸缎要是做成棉衣,穿在人身上,跟挂在柜台上等人摸,一样不一样?
孙老板:不一样。
王老板:所以我想明白了。您帮我问问,那边还要不要。
孙老板:好。那我明儿就去。
王老板:去了别提我。
孙老板:知道。
王老板:您就说您是帮朋友问的。
孙老板:帮朋友问的。行。
王老板:孙老板,下个月还来听戏吧?
孙老板:来。
王老板:到时候我多带一包五香瓜子。
孙老板:我自带一壶好茶。
王老板:说好了。
孙老板:说好了。
王老板:那今儿就到这儿,孙老板您先坐着,我先走一步。有信儿了您托人带句话。
孙老板:嗯,有信儿了,下个月听戏的时候说。
王老板:好。到时候还坐这儿。
孙老板:还坐这儿。
王老板:那我走了。
孙老板:老王。
王老板:嗯?
孙老板:您刚才说,您家老三走的时候给你磕了个头。
王老板:嗯。
孙老板:我也一样。我家老三走的时候也给我磕了个头。他说爹,这辈子不一定回得来了。
王老板:孙老板......
孙老板:我说回不来就回不来。该干啥干啥去。他走了之后,我每天晚上关门之前,都把他屋里的灯点上,灯油烧完了才熄。我也不知道我点什么。
王老板:点个念想。
孙老板:是啊,点个念想。王老板,您说......将来咱们还能坐在这儿听一出《珠帘寨》吗?
王老板:能。只要戏园子还开着,就还能。
孙老板:戏园子开着,台上有人唱,台下有人听,这戏就散不了。
王老板:对。
孙老板:去吧。
王老板:那我走了。
孙老板:路上当心。
伙计:孙老板,王老板走了?
孙老板:走了。
伙计:我给您添点水吧,壶都空了。
孙老板:不用了,凉茶喝着也挺好。
伙计:那哪行,我给您换一壶新的。孙老板,您跟王老板认识不少年了吧?
孙老板:二十年了。
伙计:二十年,那可不算短。我看您二位说话跟旁人不一样,没那么大声,也没什么客套话,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。这种交情难得。
孙老板:是啊,难得。
伙计:孙老板,我多句嘴,您别见怪。我在这戏园子干了快十年了,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不少。有些人来听戏是真的听戏,有些人来听戏是找人说说话。您跟王老板,像是头一种,又像是后一种。
孙老板:哦?怎么讲?
伙计:头一种呢,眼睛盯着台上,戏唱完了就走,一句废话没有。后一种呢,嘴上说着台上,眼睛里看的是别处。您二位......眼睛有时候看着台上,有时候看着茶碗,有时候看着窗外。看着窗外的时候最多。
孙老板:你这伙计,眼睛够毒的。
伙计:嗨,干这行的,看人看多了,多少能看出点眉目来。孙老板,您别往心里去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对了,刚才您问的那把紫砂壶,我回头再帮您打听打听,没准儿人家改主意了呢。
孙老板:不急。那壶......也不重要。
伙计:不重要您还托我问?
孙老板:随口一提的事。要紧的事,反而不在嘴上。
伙计:孙老板,您这话说得......有意思。那我下去了,有事您喊我。孙老板,我再说一句。
孙老板:说。
伙计:我师父以前跟我说,做我们这行的,听得多见得广,但最要紧的是嘴巴严。不该说的不说,不该听的当没听见。我守了十年,您放心。
孙老板:你师父教得好。
伙计:那是。我师父还说了,这世道,谁都不容易。有时候一壶茶、一句话,就能让人多撑几天。孙老板,您要是有空,常来坐坐。我给您留个好位置。
孙老板:好。
伙计:那我下去了。
孙老板:伙计。
伙计:(远远地)哎?
孙老板:后门那条胡同,有家茶馆,叫什么名儿?
伙计:没名儿,就是个小茶摊,连幌子都没挂。您是......要去坐坐?
孙老板:嗯,去坐坐。
伙计:那您拐过琉璃厂南口,第二条胡同进去,最里头就是。茶不怎么样,地方偏,没什么人去。
孙老板:偏了好。
伙计:您说什么?
孙老板:没什么。账结了,走了。
伙计:好嘞,您慢走。
孙老板:下月初三,还贴《珠帘寨》?
伙计:贴,谭老板还唱。
孙老板:那间包厢,给我留着。
伙计:好嘞,给您留着。
孙老板:到时候......还有人要来。
伙计:明白,我给您留着。(自言自语)到时候还有人要来......这包厢,今儿明明就他一个人。他跟谁说话说了这么一下午?两把椅子?......可我从头到尾就看见孙老板一个人进来啊。